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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公布遗嘱,大舅900万,小姨100万,外孙啥也没有,外孙转身就走...

外公公布遗嘱,大舅900万,小姨100万,外孙啥也没有,外孙转身就走...

“许航,去把门口的鞋摆好。”

周建国的声音从客厅沙发那边飘过来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。

许航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,听到这话顿了顿脚步。

他看了眼玄关。

七八双鞋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,有沾着泥的皮鞋,有高跟鞋,还有两双小孩子的运动鞋。

“大舅,我先把果盘……”

“让你摆个鞋能费多少功夫?”

周建国没抬头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在上面划拉着。

“浩浩从英国带回来的那个巧克力,你放哪儿了?你小姨说想吃。”

坐在旁边的周建红立刻接话。

“就是啊,许航,那巧克力可贵了,一盒得好几百吧?你可别乱放,潮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许航把果盘放在茶几上。

手指碰到玻璃盘面,有点凉。

“在厨房储物柜最上面一层,我去拿。”

“顺便把鞋摆了。”

周建国补充了一句,这次抬了头,看了眼许航。

那眼神没什么温度,就像在看一个佣人。

许航没说话,转身走向玄关。

弯腰,一双一双地摆。

大舅的黑色皮鞋,鞋底有干了的泥块。

小姨的米色高跟鞋,鞋跟很细。

堂哥周浩的限量款球鞋,鞋面上有个显眼的logo。

还有表弟表妹胡乱踢掉的运动鞋。

他把鞋整齐地码在鞋柜旁。

手指碰到那些鞋面的时候,能感觉到不同材质的不同触感。

真皮的,人造革的,网面的。

就像这个家里的每个人。

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对待。

“许航,摆好了没?巧克力呢?”

周建红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点不耐烦。

“来了。”

许航走进厨房,踮脚从储物柜顶层拿出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。

盒子是深蓝色的,烫金的英文花体字。

他记得这巧克力是上周周浩带回来的。

当时周浩随手扔在茶几上,说“英国买的,你们尝尝”。

但没人打开。

直到今天家庭聚餐,小姨提起,这巧克力才又被想起来。

许航拿着巧克力回到客厅。

周建红已经拆开了果盘里的橘子,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。

看见巧克力,她眼睛亮了亮。

“哟,还是浩浩有心,知道带好东西回来。”

她接过巧克力,拆开包装,先拿了一块递给旁边的母亲李秀英。

“妈,你尝尝,国外的巧克力,跟咱们这的不一样。”

李秀英接过,没马上吃,看了眼许航。

“小航也吃一块吧?”

“他吃什么吃。”

周建国头也不抬。

“年轻人吃那么多甜食不好,再说了,这是浩浩特意给我带的,统共就一盒。”

许航站在沙发旁边,像一根多余的柱子。

“我去看看汤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又进了厨房。

厨房里炖着鸡汤,咕嘟咕嘟地响。

白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带着鸡肉和香菇的香味。

许航掀开锅盖,用勺子搅了搅。

热气扑在脸上,有点烫。

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汤,眼神有点空。

今天这场家庭聚餐,名义上是庆祝外公周明远出院。

老爷子前阵子心脏不舒服,住了半个月医院。

但许航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
三天前,他就听见大舅和小姨在书房里压着声音吵架。

吵的内容,是关于老爷子那套老宅的归属。

还有公司股权的分配。

当时许航正好路过书房门口。

门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

周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很低,但很急。

“爸那套房子,市值少说八百万,凭什么给你?”

“我怎么不能要了?我是女儿,我也姓周!”

周建红的声音尖了一些。

“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,再说了,这些年你为家里做什么贡献了?”

“周建国你说话要凭良心!爸住院这半个月,谁跑前跑后?”

“你那叫跑前跑后?你是盯着护工别偷东西吧!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行了。”

周明远的声音打断了争吵,带着疲惫。

“等我出院再说,该分的,我不会少你们。”

门外的许航,轻轻地退后两步,转身下楼。

他没听到后面的话。

但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
“许航,汤好了没?”

小姨夫田志军走进厨房,手里拿着个空酒杯。

“给我倒点热水,这红酒喝着涩,得兑点。”

许航关小火,拿过热水壶给他倒水。

田志军靠在料理台边,打量着许航。

“小航啊,最近工作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那个广告公司?一个月挣多少来着?五六千?”

“嗯。”

“啧,那点钱在城里够干什么的。”

田志军摇摇头,接过热水杯。

“要我说,你就该跟你大舅开口,去自家公司上班,怎么着不得给你个经理当当?”

许航没接话。

这话田志军说了不止一次了。

每次家庭聚会都说。

但许航知道,大舅不可能让他进公司。

一个外姓人,一个父母早逝、靠周家养大的外孙,凭什么进周家的企业?

“你大舅也是,太见外了。”

田志军抿了口兑了热水的红酒,咂咂嘴。

“都是一家人,互相帮衬多好。不过话说回来,小航,你今天可得机灵点。”

许航看向他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还能什么意思?”

田志军压低声音,往客厅方向瞥了眼。

“老爷子今天要宣布大事,关于财产分配的。你虽然姓许,但毕竟在周家长大,该争取的,你得争取。”

他说完,拍了拍许航的肩膀,转身出去了。

厨房里又剩下许航一个人。

争取。

怎么争取?

拿什么争取?

父母在他十岁那年车祸去世,他跟着外婆住进周家。

那时候外公还在忙生意,经常不在家。

大舅刚结婚,住在另一套房子里。

小姨还没出嫁,但天天往外跑。

家里就他和外婆两个人。

外婆疼他,但也怕。

怕儿子媳妇有意见,怕女儿嫌她偏心。

所以许航从小就知道,在这个家里,他要乖,要懂事,要少说话多干活。

上了大学,他申请助学贷款,周末打工,没再向周家要过钱。

毕业后进广告公司,从实习生做到策划,一个月八千。

听起来不少,但在这座城市,交完房租水电,去掉吃饭开销,剩不下多少。

他攒了三年,卡里也才六万块钱。

就这点钱,上个月外婆住院,他全拿出来了。

大舅当时说:“你先垫着,回头我给你。”

但没提什么时候给。

许航也没问。

问了,就显得生分。

不问,这钱可能就没了。

“都过来吧,吃饭了。”

周明远的声音从餐厅传来,中气不足,但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。

许航端出鸡汤,放在餐桌正中央。

长条形的餐桌,能坐十个人。

主位自然是周明远的。

左手边坐着周建国一家四口——周建国,大舅妈刘美玲,堂哥周浩,堂妹周婷。

右手边坐着周建红一家三口——周建红,小姨夫田志军,表弟田小伟。

许航和外婆李秀英坐在最靠外的位置。

离主位最远。

“爸,您坐。”

周建国扶着周明远坐下,动作殷勤。

“今天这菜不错,许航手艺见长啊。”

周明远扫了眼桌子,说了句场面话。

“都是妈帮着弄的,我就是打下手。”

许航低声说。

“那也辛苦了。”

周明远拿起筷子,却没夹菜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。

“今天人齐,我说个事。”

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
连正在玩手机的周浩都抬起了头。

周建红坐直了身子,田志军放下酒杯。

刘美玲悄悄碰了碰周建国的胳膊。

“我年纪大了,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
周明远慢慢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“有些事,得提前安排好,免得以后麻烦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李秀英。

李秀英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
“我名下的财产,主要就三块。一套老宅,公司股份,还有一些现金和理财。”

“老宅我留着,等我和你妈都不在了,你们再处理。”

“公司股份,我占百分之六十。建国跟了我二十年,公司的事他最熟,这百分之六十,我分给他四十。”

周建国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。

但他很快压下去,做出沉重的表情。

“爸,您别这么说,公司是您的心血,我……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

周明远抬手打断他。

“剩下的二十,我留给建红。”

周建红眼睛一亮,呼吸都急促了。

“现金和理财,我算了算,大概一千万左右。”

“九百万给建国,一百万给建红。”

餐桌上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。

许航握着筷子的手,微微收紧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外公。

周明远的目光正从大舅和小姨脸上扫过,然后落在餐桌中间那盆鸡汤上。

没看他。

一眼都没看。

“爸,这……这怎么行?”

周建红先开了口,声音尖锐。

“大哥拿九百万,还有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,我就拿一百万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?这也差太多了吧!”

“你嚷嚷什么?”

周建国皱眉。

“爸这么分,自然有爸的道理。你这些年为家里做什么了?公司你去过几次?业务你懂多少?”

“我怎么不懂了?去年那个建材单子,还是我牵的线!”

“那单子最后黄了,你还好意思提?”

“那能怪我吗?是对方……”

“行了!”

周明远重重放下筷子。

瓷器碰撞的声音,刺耳。

“我还没死呢,你们就吵成这样?”

周建红红了眼眶,别过脸去。

田志军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袖子,被她甩开。

“爸,您别生气。”

刘美玲赶紧打圆场,给周明远盛了碗汤。

“建红就是一时想不通,您别跟她计较。来,先喝汤,趁热。”

周明远没接汤碗。

他看着周建红,又看看周建国,最后,目光终于落到了许航脸上。

那一瞬间,许航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
“至于许航。”

周明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“你父母走得早,你在周家长大,吃穿用度,读书上学,周家没亏待你。”

“现在你成年了,有工作了,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”

“所以这次分配,就不给你安排了。”

“你没什么意见吧?”

许航看着外公。

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那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。

他想说,有。

我有意见。

我父母是车祸去世,肇事方赔了钱,那笔钱当时是您收着的,说是等我成年给我。

我今年二十五了,您提都没提过。

我在周家长大,但从小住的是保姆房,吃的是你们剩的菜。

上学我是自己贷的款,工作是我自己找的。

我没沾过周家什么光。

但这些话,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说出来,就是不懂感恩。

就是白眼狼。

“许航,外公问你话呢。”

周建国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警告的意味。

“爸这么分,是为你好。年轻人,得靠自己奋斗,总想着靠家里,没出息。”

“就是。”

周建红擦了擦眼角,冷笑一声。

“许航啊,不是小姨说你,你一个外姓人,能让你在周家长大,供你吃穿,已经仁至义尽了。你可别不知足。”

“小航不是那种人。”

李秀英突然开口,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
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,不会争这些的。”

“妈,您就别替他说话了。”

周建国有些不耐烦。

“他要真懂事,就该主动说不要,不让爸为难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航身上。

像针,一根一根扎过来。

许航放下筷子。

筷子碰到碗边,发出轻微的“叮”一声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周明远。

“外公,我母亲的遗产,您是不是忘了?”

餐桌上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
周明远眯起眼睛。

“你母亲的遗产?”

“是。”

许航的声音很稳,尽管手心在出汗。

“当年车祸,肇事方赔了八十万。还有我父母留下的房子,后来卖了,钱也是您保管的。您当时说,等我成年,一起给我。”

“有这事吗?”

周建国看向周明远。

“爸,小妹的赔偿金,您不是早就……”

“建国。”

周明远打断他,盯着许航。

“那笔钱,是用在你这些年的生活费、学费上了。怎么,你觉得周家养你,是应该的?”

“我没有这么觉得。”

许航站起来。

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“但一码归一码。我父母留下的钱,和我这些年的生活费,是两笔账。如果您觉得我花了周家的钱,那请您算清楚,我该还多少,我还。”

“至于我父母的遗产,那是我该得的。”

“好,好,好。”

周明远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脸色沉下来。

“翅膀硬了,会算账了。”

“老周,你少说两句。”

李秀英赶紧拉许航的袖子。

“小航,坐下,好好说。”

“外婆,我没法好好说。”

许航没坐。

他看着周明远,看着这个他叫了十五年外公的老人。

“今天您分财产,大舅九百万,小姨一百万,我一分没有。行,我可以不要周家的钱。”

“但我父母的钱,您得还我。”

“还你?”

周建国猛地一拍桌子。

“许航,你这是什么态度?爸养你这么多年,就养出个白眼狼?”

“大哥,你别激动。”

田志军嘴上劝着,眼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光。

“小航啊,不是小姨夫说你,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账哪能算那么清?再说了,你外公这些年供你吃穿,供你上学,那得花多少钱?八十万够吗?”

“就是。”

周建红接话。

“许航,你可别不知好歹。今天爸把话说到这份上,就是不想让你难堪。你真要撕破脸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许航看着这一张张嘴脸。

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外公,我就问您一句。”

“我父母的遗产,您给,还是不给?”

周明远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久到餐厅里的空气都像结了冰。

然后,他慢慢靠回椅背,摆了摆手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你走吧。”

周明远的声音很冷。
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周家的人了。你父母的遗产,我当年用来给你交学费、生活费,早就花完了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去查,去告。”

“但我提醒你,没有证据的事,说出来,就是诽谤。”

许航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
他看向外婆。

李秀英在哭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但不敢出声。

她想去拉许航的手,被周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
“许航,听见没?爸让你走。”

周建国站起来,指着门口。

“赶紧的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
周浩也站了起来,走到许航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表弟,听我一句劝,拿着你的东西,滚吧。这家里,本来就没你的位置。”

许航看着他。

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堂哥,从小就看不起他。

穿他不要的衣服,玩他玩腻的玩具。

就连许航考上大学那年,周浩都说:“三本也算大学?别丢人了。”

“行。”

许航点了点头。

他转身,往餐厅外走。

脚步很稳,一步,两步。

走过长长的走廊,走到玄关。

他弯腰,穿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。

鞋带系得很慢,一个结,又一个结。

系好,他直起身,拉开门。

门外是傍晚的风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
“等等。”

周明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
许航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
他没回头。

“还有事吗?”

“你母亲的遗物,在地下室那个旧箱子里。要的话,自己拿走。”

周明远的声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还有,你外婆年纪大了,以后没什么事,别来打扰她。”

许航的手指,攥紧了门把。

金属的凉意,透过皮肤,渗进骨头里。

他没说话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。

不重,但很清晰。

像某种东西,彻底断了。

许航站在楼道里,没坐电梯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
老式居民楼的楼梯,灯是声控的。

脚步一重,灯就亮。

一轻,灯就灭。

他就这样,在明明灭灭的光里,往下走。

走到三楼的时候,灯坏了,怎么踩都不亮。

他摸黑往下走,一脚踩空,膝盖磕在台阶上。

疼。

但他没停,爬起来继续走。

走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。

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。

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小区里稀疏的行人。

许航站在楼门口,抬起头,看向六楼那扇窗户。

那是周家的客厅窗户。

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,看起来很温暖。

但他知道,那光不属于他。

从来都不属于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他掏出来,是个陌生号码。

犹豫了一下,他接起来。

“喂?”

“是许航先生吗?”
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沉稳,带着点职业化的客气。
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
“我姓赵,是一位律师。关于您母亲周文慧女士的一些遗留事务,我想和您见面谈谈。”

许航愣了一下。

“我母亲?她去世十五年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有些文件,最近才到生效期。”

赵律师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
“许先生,您刚才是不是从周明远先生家出来?”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看到您了。我在小区对面的咖啡馆,二楼靠窗的位置。如果您有时间,现在可以过来一趟。”

“有些事,您应该知道。”

许航握紧手机,看向马路对面。

那家咖啡馆的二楼窗户,确实坐着一个人。

隔着玻璃,看不清脸。

但那人似乎也正看着他,还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

“什么文件?”

许航问。

“一份信托协议。”

赵律师的声音,透过电流传过来,很清晰。

“受益人,是您。”

咖啡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

许航推门进来的时候,眼镜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。
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
二楼人不多。

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四十多岁,戴着金丝边眼镜。

看到许航上楼,他站起身,微微点头。

“许先生,这边。”

声音和电话里一样,沉稳,客气。

许航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桌上已经放了两杯咖啡,一杯喝了一半,一杯是满的,还冒着热气。

“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对吗?”

赵律师推了推那杯满的咖啡。

许航没碰杯子。

“您怎么知道我的口味?”

“了解委托人,是基本工作。”

赵律师笑了笑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
文件是浅蓝色的封皮,上面印着英文,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法律术语。

“先自我介绍一下,我叫赵明远,是明诚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。当然,我和您外公周明远先生没有血缘关系,只是同名。”

他说着,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
许航接过,看了一眼。

“赵律师,您刚才在电话里说,关于我母亲的……”

“信托协议。”

赵律师接话,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文件。

“您母亲周文慧女士,在去世前三个月,设立了一份家族信托。受益人是您,执行人是我所在的律所。”

许航盯着那封浅蓝色的文件。

“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

“因为这份信托,有严格的生效条件。”

赵律师翻开文件,找到其中一页,推到许航面前。

“您看这里,第三条,附加条款。”

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,下面是中文翻译。

许航低下头,一行一行地看。

“信托本金:七千万人民币,等值换算为美元,存入瑞士银行指定账户。”

“受益人:许航(周文慧之子)。”

“生效条件:第一,受益人年满二十五周岁。第二,周明远先生公开宣布其财产分配方案,且该方案中,受益人未获得任何实质分配。第三,受益人在此情况下,仍对周家履行基本义务,特别是对李秀英女士的赡养责任,持续满一年。”

“第四,信托生效需受益人本人签字确认。”

许航看完,抬起头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您母亲早就预料到了今天。”

赵律师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。

“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也清楚周家的状况。所以她用自己名下的所有资产,加上一部分您父亲留下的资金,设立了这份信托。”

“但她不希望您过早知道这笔钱的存在。她担心您会因此失去奋斗的动力,或者……被周家人盯上。”

“所以,她设定了这些条件。您必须年满二十五岁,心智相对成熟。您必须在周家的财产分配中被彻底排除在外,证明周家人对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照顾意愿。最重要的是,您必须在被不公平对待后,仍然保持善良,履行对长辈的责任。”

许航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。

“如果我今天在餐桌上,拿到了周家的钱呢?”

“那么这份信托会自动作废,资金会转入您母亲指定的慈善账户。”

赵律师顿了顿,看着许航。

“但您没有拿到。您不但没拿到,还被赶出了门。”

许航没说话。

他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
苦。

苦得他皱起了眉。

“这笔钱,现在在哪?”

“在瑞士银行的信托账户里,由我们律所和一家国际信托公司共同监管。只要您签字,并满足一年观察期,资金就会在您二十六岁生日当天,解冻到您的个人账户。”

“观察期?”

“对。从今天开始算,一年。这一年里,您不能对周家任何人进行报复性行为,不能公开信托的存在,必须继续履行对李秀英女士的赡养义务——当然,是在您能力范围内。”

赵律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。

“这是观察期的具体条款,您需要遵守。包括但不限于:不得主动挑衅周家成员,不得散布对周家不利的言论,不得利用信托资金进行任何可能伤害周家的投资或行为。”

许航接过文件,翻了几页。

条款很细,细到几乎涵盖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。

“如果我违反了?”

“信托自动失效,资金捐给慈善机构。”

赵律师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
“许先生,您母亲设立这份信托,不是为了让您报复谁。她是希望您有底气,有选择,但不要被仇恨裹挟。”

许航盯着文件上母亲的名字。

周文慧。

三个字,写得有点潦草,但一笔一划,都很清晰。

那是母亲的签名。

他记得。

小时候,母亲给他签家长联系簿,就是这样的字迹。

“我母亲……还留了什么话吗?”

赵律师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,他从公文包最里层,拿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。

信封很旧了,边角有些磨损。

“这是您母亲写给您的信。她说,等信托生效那天,再交给您。”

许航接过。

信封很轻。

他捏了捏,里面大概只有一两张纸。

“我现在能看吗?”

“理论上,要等您签字后。”

赵律师推了推眼镜。

“但我个人建议,您现在就可以看。毕竟,您已经满足了前两个条件。”

许航拆开信封。

里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,折了两折。

展开。

是母亲的字。

“小航:
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二十五岁了,而且,周家没有给你任何东西。

别难过。

妈妈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
爸爸和妈妈给你留的钱,外公不会给你的。他重男轻女,又固执,总觉得女儿是外人,外孙更是外人。

所以妈妈用我们所有的钱,给你设了这份信托。

七千万,不多,但应该够你好好生活了。

妈妈不要你大富大贵,只要你平安,快乐,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。

小航,妈妈最对不起你的,就是没能陪你长大。

但妈妈希望你知道,无论你在哪,无论别人怎么对你,你都是爸爸妈妈最珍贵的宝贝。

这笔钱,是你应得的。

但妈妈设了条件,不是不信任你,是怕你被钱冲昏了头。

你要记住,钱很重要,但人更重要。

对外婆好一点。她不容易,在那个家里,她说不上话,但她是真心疼你。

至于外公、大舅、小姨……如果他们对你不好,你就离远点。

但别恨他们。

恨一个人,太累了。

妈妈舍不得你那么累。

好好生活。

妈妈爱你。

文慧

2008年3月12日”

信纸的右下角,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痕迹。

很淡,但能看出来。

许航盯着那行“妈妈爱你”,看了很久。

久到眼睛有点酸。

他抬起头,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
“赵律师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签字之后,我现在能拿到钱吗?”

“不能。观察期一年,这一年里,信托资金是冻结状态。但您每个月可以领取五万元的生活费,这是您母亲额外设定的。”

赵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卡,放在桌上。

“这张卡里,有六十万,是未来一年的生活费,按月发放。密码是您的生日。”

许航看着那张银色的银行卡。

很普通,没有任何标志。

“如果我外婆需要钱治病,我能用这笔钱吗?”

“可以。信托条款允许您将不超过百分之二十的资金,用于直系亲属的紧急医疗。但需要提供医院证明,并向我们报备。”

“好。”

许航点点头。

他拿起笔,在信托协议的最后页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许航。

两个字,写得有点用力,笔尖几乎要划破纸。

“一式三份,您保留一份,律所一份,信托公司一份。”

赵律师把签好的文件收好,递给许航一个文件袋。

“所有相关文件都在里面,包括账户信息、条款细则,以及我的联系方式。有任何问题,随时找我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
赵律师站起身,伸出手。

“许先生,未来一年,请多关照。”

许航和他握了握手。

赵律师的手很干燥,有力。

“另外,给您一个建议。”

赵律师松开手,看着许航。

“今天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周家人问起,就说我是您公司的法务,找您谈工作。观察期这一年,您最好表现得……正常一点。”

“正常?”

“对。该上班上班,该生活生活。不要突然辞职,不要突然搬家,不要有任何大额消费。不要让周家人起疑心。”

许航点点头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赵律师拿起公文包,准备离开,又停下脚步。
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您母亲去世前,留了一件东西给您。她说,等您签了字,让我交给您。”

赵律师从西装内袋里,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布袋。

深蓝色,已经有点褪色了。

许航接过,打开。

里面是一枚戒指。

很简单的铂金素圈,内侧刻着一行小字。

“给最爱的航”。

是母亲的笔迹。

“这是您母亲结婚时的对戒之一,您父亲那枚,当年随他下葬了。这枚,她一直留着。”

赵律师的声音,难得的温和。

“她说,等您以后遇到想结婚的人,可以把这枚戒指给对方。当然,如果您不想,就自己留着,当个念想。”

许航握紧戒指。

金属的凉意,硌在手心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那我先走了,账我已经结过。”

赵律师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

许航坐在原地,看着窗外。

夜色深了,街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
对面那栋楼的六楼,周家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
他能想象里面的场景。

大舅和小姨,应该在为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一百万现金争吵。

外公可能坐在主位,冷眼看着。

外婆……大概在厨房收拾碗筷,偷偷抹眼泪。

许航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。

有点松,但他转了转,卡在指节处,刚好。

然后他拿起那张银行卡,放进钱包最里层。

文件袋塞进背包。

咖啡已经凉了,他没再喝,起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
是外婆。

许航接起来。

“外婆。”

“小航……”

李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,还带着哭腔。

“你在哪?没事吧?”

“我没事,在外面走走。”

“你别生你外公的气,他就是老糊涂了,其实他心里……”

“外婆。”

许航打断她。

“我妈当年那笔赔偿金,您知道在哪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,李秀英才开口,声音更低了。

“小航,那些事……过去了,就别提了。你外公他……有他的难处。”

“什么难处?”

“当年你大舅做生意亏了钱,你小姨又要结婚,家里实在周转不开,就……就先用了一下。本来想等有钱了再补给你,可后来……就一直没补上。”

许航闭上眼睛。

果然。

和他猜的一样。

“用了多少?”

“八十万……都用了。小航,外婆对不起你,外婆没本事,拦不住他们……”

李秀英又哭了,抽泣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

“外婆,我不怪您。”

许航睁开眼睛,看着街对面那扇亮着的窗户。

“您身体不好,别哭了。早点休息。”

“小航,你……你还回来吗?”

“不回了。”

许航说得很平静。

“那儿不是我的家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他打开手机银行,查了一下自己的余额。

六千八百二十七块五毛三。

其中六万,是上个月给外婆垫的医药费,大舅还没还。

房租下个月十号到期,三千五。

水电煤气大概五百。

这个月还剩二十天,吃饭交通,最少一千五。

工资月底发,还有十二天。

许航算了算,如果省着点,能撑到发工资。

但下个月呢?

下下个月呢?

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银行卡。

里面有六十万。

每月五万的生活费。

只要他愿意,现在就可以取钱,交房租,吃饭,甚至换一个好一点的房子。

但赵律师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
“不要有任何大额消费。不要让周家人起疑心。”

许航收起手机,往地铁站走。

他住在城西的老小区,一室一厅,四十平,月租三千五。

房子是十年前装修的,墙皮有些脱落,卫生间的水龙头总是滴水。

但他一个人住,够了。

回到家,他打开灯,把文件袋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
然后,他坐在床边,看着手上的戒指。

“给最爱的航”。

他想起母亲。

想起她笑的样子,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,想起她给他念故事书的声音。

那些记忆很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但戒指是真实的。

冰凉的,坚硬的,硌在手指上。

许航摘下戒指,找了根细绳串起来,挂在脖子上。

贴着胸口。

然后,他打开电脑,开始修改明天要交的策划案。

生活还得继续。

第二天一早,许航照常上班。

地铁挤得喘不过气,早餐是便利店买的包子和豆浆。

到公司的时候,离九点还差十分钟。

他打了卡,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。

旁边的同事小刘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“许航,听说你昨天请假,是家里有事?”

“嗯,外公出院,家庭聚餐。”

“怎么样?分家产了没?”

小刘挤眉弄眼。

他是公司里有名的八卦王,什么消息都灵通。

“分了。”

许航点开文档,开始调格式。

“分了多少钱?你外公那么有钱,少说得分你几十万吧?”

“一分没分。”

许航敲键盘的手没停。

“什么?”

小刘的声音拔高了些,引得周围几个同事看过来。

“你外公一分没给你?怎么可能?你不是在周家长大的吗?”

“外孙,不算自家人。”

许航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。

“我去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
小刘还想说什么,被许航打断。

“刘哥,我策划案还没改完,十点要给总监看。”

“哦哦,那你忙,你忙。”

小刘讪讪地坐回去,但眼神还往许航这边瞟。

许航没理他,专心改文档。

十点,他去总监办公室汇报。

总监姓王,四十多岁,戴副黑框眼镜,很严肃。

“小许,这个案子客户催得紧,最晚后天给我终版,没问题吧?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“行,去吧。”

从总监办公室出来,许航去了趟洗手间。

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,他听到隔间里有人说话。

声音有点熟,是业务部的老张。

“听说了没?许航他们家分家产,他一分没捞着。”

“真的假的?他不是周家养大的吗?”

“养大有什么用?外孙,终究是外人。我老婆跟周家一个远房亲戚认识,听说昨天闹得可难看了,许航当场被赶出门。”

“啧,真惨。”

“惨什么惨,要我说,他就是没本事。要是我,怎么也得闹一场,凭什么不给?”

“你小点声……”

水龙头哗哗地流。

许航关掉水,扯了张纸巾擦手。

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有点白,眼圈有点青。

他看着镜子,看了几秒。

然后,转身出去。

中午吃饭,他照常去公司楼下的快餐店。

十五块钱一份的套餐,一荤两素,米饭管饱。

正吃着,手机响了。

是大舅妈刘美玲。

许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看了三秒,接起来。

“喂,大舅妈。”

“小航啊,吃饭没?”

刘美玲的声音,是少有的热情。

“正在吃。您有事?”

“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……哎呀,你大舅昨天喝多了,说话有点冲,你别往心里去。都是一家人,哪有隔夜仇,你说是不是?”

许航夹了块土豆,放进嘴里。

嚼得很慢。
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刘美玲干笑两声。

“对了,小航,有件事……得麻烦你一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外婆今天早上说胸口闷,我送她去医院看了,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。你看,你大舅公司忙,浩浩又出差,婷婷学校有课,我这儿还得照顾你外公……实在抽不开身。要不,你去医院陪护两天?”

许航放下筷子。

“哪家医院?”

“就市人民医院,心内科,三楼306床。住院费我已经交了,就是陪床……得麻烦你。”

“好,我下午请假过去。”

“哎哟,那可太好了。小航,还是你懂事,那舅妈先谢谢你了啊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挂了电话,许航看着餐盘里剩下的饭菜。

忽然就没了胃口。

他拿起手机,给总监发了条微信,说家里老人生病,下午请假。

总监很快回复:行,尽快回来,案子急。

许航放下手机,把剩下的饭菜倒进垃圾桶,走出快餐店。

去医院的地铁上,他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。

“赵律师,我外婆住院,需要陪护。这算履行赡养义务吗?”

几分钟后,赵律师回复。

“算。但注意分寸,不要过度付出,以免引起怀疑。另外,医疗费用可以从生活费里出,记得留好票据。”

许航回了句“明白”,收起手机。

到医院的时候,下午两点。

306床是三人间,外婆住在最里面那张床。

许航进去的时候,外婆正闭着眼,好像在睡觉。

但走近了,能看到她眼皮在动。

“外婆。”

许航轻声叫。

李秀英睁开眼,看到他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
“小航……”

“您别动。”

许航按住她要坐起来的身子。

“躺着就好。医生怎么说?”

“老毛病,心脏供血不足,得住两天院,观察观察。”

李秀英拉住许航的手,握得很紧。

“小航,外婆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别说这个。”

许航在床边坐下,看了眼床头柜。

空空荡荡,连个水杯都没有。

“您喝水吗?我去打点热水。”

“不用,我不渴。”

李秀英摇头,眼泪掉下来。

“你大舅妈……让你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呀,就是懒,不想来医院伺候人。”

李秀英叹了口气。

“小航,你工作忙,别在这儿耗着了,我没事,自己一个人也行。”

“我不忙。”

许航起身,拿起热水壶。

“我去打水,您躺着。”

开水间在走廊尽头。

许航走过去的时候,路过护士站。

两个护士在聊天。

“306床那个老太太,真可怜,住院半天了,家里就来过一个儿媳妇,待了十分钟就走了。”

“是啊,连个陪护都没有。刚才抽血,还是我扶她去的厕所。”

“听说有个外孙,但好像关系不好……”

许航没再听,接了热水,往回走。

走到病房门口,听到里面有人说话。

是大舅妈刘美玲的声音。

“妈,不是我说您,您这病就是气的。许航那孩子,不懂事就算了,您干嘛跟着上火?”

“我没上火……”

“还没上火?昨天您哭成那样,当我没看见?要我说,爸分家产,分给建国和建红,那是天经地义。许航一个外姓人,本来就不该惦记。”

“美玲……”

“妈,您就别替他说话了。他要有良心,昨天就该主动说不要,不让爸为难。可他倒好,还提什么他爸妈的赔偿金,这不是戳爸的心窝子吗?”

许航站在门口,手指攥紧了热水壶的把手。

塑料把手硌得手心生疼。

“妈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”

刘美玲的声音压低了,但许航还是能听见。

“许航那孩子,心机深着呢。他昨天那么闹,不就是想多分点钱?您可别被他骗了。以后啊,少跟他来往,免得建国和爸不高兴。”

“他是文慧的孩子……”

“文慧都走了多少年了?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她的孩子,跟周家没关系。”

刘美玲说得斩钉截铁。

“您呀,就安心养病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等出院了,我跟建国说说,接您去我们家住几天,让您享享福。”

许航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
刘美玲看到他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来。

“哟,小航来了?还挺快。”

“大舅妈。”

许航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眼外婆。

李秀英偏过头,眼睛红红的。

“外婆,喝水吗?”

“不……不喝。”

“那我给您削个苹果。”

许航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和水果刀,坐在床边,慢慢削皮。

刘美玲站在一旁,有点尴尬。

“那什么……小航,你来了我就放心了。我家里还有事,先走了啊。”

“好。”

许航没抬头。

“妈,我明天再来看您。”

刘美玲说完,踩着高跟鞋走了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许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,递给外婆。

“外婆,吃一点。”

“小航……”

李秀英接过苹果,没吃,看着他。

“你大舅妈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那个人,嘴快,心不坏……”

“外婆。”

许航打断她。

“您好好养病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
李秀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

她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吃苹果。

许航起身,去护士站问了下情况。

护士说,老太太心脏供血不足,需要住院观察三天,做几个检查。

费用已经交了五千押金,但后续如果用药,可能还得补。

许航记下来,又去医生办公室问了问注意事项。

回来的时候,外婆已经睡着了。

他坐在床边,看着外婆睡着的脸。

皱纹很深,头发几乎全白了。

他想起来,外婆今年六十八了。

在周家伺候了一辈子,到老了,生病住院,身边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。

许航拿出手机,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。

“赵律师,我外婆住院,我想给她换个单人间,请个护工。费用从我生活费里出,可以吗?”

这次赵律师回得很快。

“可以。但建议您不要亲自出面办理,以免引人注意。把医院和病房号发我,我来安排。”

许航把信息发过去。

半小时后,护士长亲自过来,说有个单人间空出来了,问要不要转过去。

许航说好。

护士们帮忙把外婆推到了楼上的单人病房。

房间很安静,有独立卫生间,还有一张陪护床。

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姓王,看起来很利索。

“许先生,您放心,老太太交给我,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。”

王阿姨笑着说。

“谢谢您。”

许航看了眼还在睡的外婆,对王阿姨说。

“我晚上再来,白天辛苦您了。”
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

从医院出来,下午四点。

许航没回公司,直接回了家。

他得赶策划案。

晚上八点,案子上传到公司系统,他给总监发了消息。

总监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
许航瘫在椅子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周浩。

许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

“喂。”

“许航,可以啊,动作挺快。”

周浩的声音,带着点嘲讽。

“听说你给老太太换了单人间,还请了护工?怎么,昨天一分没分到,今天就想表现表现,挽回点印象分?”

许航没说话。

“我告诉你,没用。”

周浩嗤笑一声。

“爷爷心里跟明镜似的,谁是真孝顺,谁是装样子,他清楚得很。你以为你花点小钱,就能让爷爷改变主意?做梦。”

“说完了?”

许航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说完我挂了,还要加班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周浩被噎了一下,语气更差了。

“许航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告诉你,周家的钱,你一分都别想再碰。昨天爷爷把话说明白了,你不再是周家的人,以后少往爷爷跟前凑。”

“还有,老太太住院的钱,你大舅妈已经交了,用不着你充大头。护工的钱,你自己结,周家不会给你报销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许航说完,挂了电话。

他把手机扔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胸口那枚戒指,贴着皮肤,有点凉。

但他没摘。

就这么贴着。

像母亲的手,轻轻按在那里。

告诉他,别怕。

接下来的三天,许航白天上班,晚上去医院陪护。

外婆的气色好了很多,单人间安静,护工也尽心,恢复得很快。

第三天下午,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。

许航去办出院手续,结账的时候,发现押金还剩两千多。

“之前的押金不是用完了吗?”

他问收费处的工作人员。

“哦,昨天有位赵先生来补交了一万,说是您的朋友,让多退少补。”

赵先生。

赵律师。

许航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办好手续,他扶着外婆下楼,打车送她回周家。

到小区门口,外婆拉着他的手,不肯松。

“小航,进去坐坐吧?你外公他……其实心里惦记着你,就是嘴硬。”

“不了,外婆,我公司还有事。”

许航摇头,把外婆交给等在门口的保姆。

“您好好休息,按时吃药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小航……”

李秀英还想说什么,但许航已经转身走了。

他走得很快,没回头。

因为他知道,回头,就会看到外婆眼里的泪。

他受不了。

回公司的地铁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银行短信。

“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9月15日16:32转入50000.00元,余额50027.53元。”

生活费到账了。

许航看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关掉短信,打开微信,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。

“赵律师,钱收到了,谢谢。另外,医院的费用,谢谢您垫付,我把钱转给您。”

赵律师很快回复。

“不用,那是从您生活费里支出的,已经扣过了。另外,提醒您一下,周浩最近在打听您的情况,可能还会找您麻烦。注意安全。”

许航回了句“明白”,收起手机。

果然,晚上下班回家,他就在小区门口看到了周浩。

开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,停在路边,很显眼。

看到许航,周浩按了下喇叭。

“上车,聊两句。”

许航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
车里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,混合着烟味,有点呛人。

“可以啊许航,最近发财了?”

周浩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烟圈。

“给老太太换单人间,请护工,前后得花小一万吧?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八千?不吃不喝了?”

“我有点积蓄。”

许航摇下车窗,让烟味散出去。

“积蓄?”

周浩笑了,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
“你一个孤儿,吃周家住周家的,能有什么积蓄?该不会是偷了家里的钱吧?”

许航转过头,看着周浩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我说,你是不是偷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许航突然伸手,夺过周浩嘴里的烟,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

动作很快,周浩都没反应过来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

“车里抽烟,对车不好。”

许航的声音很淡。

“另外,我有没有偷钱,你可以去问外公,问大舅,问小姨。但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乱说,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拳头。”

周浩瞪大眼睛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航。

从小到大,许航在他面前都是低着头,话不多,让干什么干什么。

什么时候,敢这么跟他说话了?

“许航,你长本事了啊?”

周浩气笑了。

“行,我不跟你一般见识。我今天来,是给你带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爷爷让我告诉你,老太太出院了,你以后少往周家跑。还有,下个月三号,爷爷七十三岁生日,在鸿宴楼摆酒,你不用来了。”

周浩说完,盯着许航的脸,想从他脸上看到失落,或者愤怒。

但许航很平静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不然呢?”

许航推开车门,下车。

“对了。”

他转身,看着车里的周浩。

“替我向外公说声生日快乐。另外,告诉他,我妈那八十万,我会要回来的。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”

说完,他关上车门,转身走进小区。

周浩坐在车里,愣了几秒,然后狠狠砸了下方向盘。

“操!”

许航没回头。

他走得很稳,一步,一步。

胸口那枚戒指,贴着皮肤,有点烫。

像一团火,在烧。

十月的最后一天,下了一场大雨。

许航加完班从公司出来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

雨还没停,淅淅沥沥的,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。

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,手机震动起来。

是赵律师。

“喂,赵律师。”

“许先生,您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
赵律师的声音,比平时急了一些。

“方便,您说。”

“周明远先生今天下午心脏病突发,送进市人民医院抢救,现在在ICU。”

许航握紧手机。

“情况怎么样?”

“不太好。医生下了病危通知,家属都到了。您……要不要过来?”

雨丝飘进来,打在脸上,有点凉。

许航沉默了几秒。

“赵律师,您觉得,我现在过去合适吗?”

电话那头顿了顿。

“从情理上说,您应该去。但从观察期条款看,您现在去,可能会刺激到周家人,引发冲突。我的建议是,您可以在医院附近等等,有消息我通知您。”

“好。”

许航挂了电话,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市人民医院。”

医院门口停满了车。

救护车的红灯在雨夜里一闪一闪,格外刺眼。

许航没进住院部,在医院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住院部大楼的出入口。

玻璃窗上结了层水雾,他用手擦了擦,视线清晰了些。

凌晨一点,赵律师发来消息。

“暂时脱离危险,但还在ICU观察。周建国和周建红在病房外吵起来了,周浩报了警,但警察调解后让他们自行协商。”

许航回了句“知道了”,继续等。

凌晨三点,雨停了。

住院部门口,周建国和周建红先后走出来,两人脸色都很差,没说话,各自上车离开。

周浩跟在后面,扶着刘美玲,上了一辆黑色轿车。

许航看着那些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,起身,走出便利店。

他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,转身离开。

接下来的三天,周明远一直没出ICU。

公司里开始有流言。

“听说许航他外公快不行了,家产要重新分。”

“真的假的?上次不是分完了吗?”

“分完了不能再分?老爷子要是走了,那遗嘱说不定得改。”

“那许航能分到吗?”

“分个屁,上次一分没给,这次更不可能给。”

许航坐在工位上,戴着耳机,假装没听见。

但耳机里没放音乐。

那些话,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。

中午,他又接到小姨周建红的电话。

“小航,你在哪?”

“公司。”

“你外公病重,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怎么不来医院看看?你这个外孙怎么当的?”

周建红的声音,带着哭腔,但更多的是一种指责。

“小姨,大舅不是说,不让我往周家跑吗?”

“那是平时!现在是平时吗?你外公都快不行了,你还计较这些?你有没有良心?”

许航没说话。

“我告诉你,你现在马上来医院,ICU门口。有些事,得当面说清楚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!”

周建红说完,挂了电话。

许航看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。

他起身,去找总监请假。

总监这次没立刻批,皱着眉头看他。

“小许,你这个月请了三次假了。我知道你家里有事,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规矩。这个案子客户催得紧,你要是再请假,我只能换人了。”

“王总,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。明天一定把终版交上来。”

总监看了他几秒,挥挥手。

“去吧,早点回来。”

“谢谢王总。”

许航下楼,打车去医院。

到医院的时候,ICU门口站了一堆人。

周建国,刘美玲,周浩,周婷。

周建红,田志军,田小伟。

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亲戚,大概是周家的远房。

看到许航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

像看一个闯入者。

“哟,还真来了。”

周浩先开口,语气讥讽。

“怎么,听说爷爷不行了,赶紧过来,想分最后一杯羹?”

“浩浩,少说两句。”

刘美玲拉了拉儿子,但眼神也冷冷地扫了许航一眼。

“小航来了。”

周建国走过来,挡在许航面前。

“爸还在里面抢救,情况不稳定。你来了就安静等着,别添乱。”

“大舅,是小姨叫我来的。”

许航看着周建国。

“说有事要当面说清楚。”

“是我叫的。”

周建红从椅子上站起来,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锐利。

“今天人齐,有些话,得说在前头。”

她走到许航面前,盯着他。

“小航,你外公这次要是挺不过去,后事怎么办,家产怎么分,得有个章程。”

“上次爸是分了家产,但那是他清醒的时候分的。现在他病成这样,万一…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那遗嘱到底算不算数,还得两说。”

“小姨,您什么意思?”

许航问。
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”

周建红抬高了声音,让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
“上次分家产,爸是偏心,但我们也认了。可现在爸病了,要是就这么走了,那老宅,那公司股份,总不能全按上次的来。特别是你……”

她指着许航。

“你一分没分到,心里肯定不服。万一你闹起来,对谁都不好。所以今天,咱们把话说明白。”

“爸要是走了,老宅归我,公司股份,我和大哥再重新分。至于你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许航。

“这是五万块钱的支票,算周家给你的补偿。拿了钱,以后别再找周家任何麻烦。爸的葬礼,你也不用来了。”

许航没接那张支票。

他看着周建红,又看看周建国。

“大舅,这也是您的意思?”

周建国没说话,但也没否认。

“许航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
周浩上前一步,几乎要贴到许航脸上。

“五万块钱,不少了。就你这样的,一辈子能攒下五万吗?拿着钱,滚蛋,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。”

“我要是不拿呢?”

许航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不拿?”

周浩笑了,笑得很冷。

“不拿,你就一分都别想拿。我告诉你,爷爷这次要是走了,周家的一切,都跟你没关系。你连这五万都没有。”

“浩浩!”

刘美玲拉住儿子,但眼神也看着许航。

“小航,听舅妈一句劝,拿着钱,走吧。你外公现在这样,你也看到了,周家没人欢迎你。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好看?”

许航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。

急切的,贪婪的,冷漠的,厌恶的。

像一群秃鹫,围着一具还没断气的尸体,已经开始争抢血肉。

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。

“支票我不要。”

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“我只要我母亲的遗产。八十万赔偿金,还有她留下的房子卖的钱。给我,我马上走,再也不出现。”

“你做梦!”

周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严厉。

“那笔钱早就用完了,我说过很多次了。许航,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。爸还在里面抢救,你要是有良心,就安安静静等着。要是没良心,现在就滚。”

“大哥,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?”

周建红不耐烦地摆手。

“许航,我就问你一句,这五万,你要不要?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行,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
周建红转身,对那几个远房亲戚说。

“三叔,四姑,你们都看到了。不是我们周家不仁义,是这小子给脸不要脸。以后他要是再闹,你们可得给我们作证。”

那几个亲戚面面相觑,没人接话。

但眼神里,都写着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。

许航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。

白色的,冰冷的,上面有个小小的玻璃窗。

但隔着距离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他不知道外公现在怎么样。

是醒着,还是昏迷。

知不知道门外这群儿女,已经在盘算他死后怎么分家产。

“许航,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?”

周浩推了他一把。

“滚啊!”

许航被他推得后退两步,站稳。

他看着周浩,看了两秒。

然后,转身离开。

没坐电梯,走楼梯。

一级一级,往下走。

走到三楼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
是赵律师。

“许先生,您在医院吗?”

“在,正要走。”

“先别走。来一趟医生办公室,三楼东侧,心内科主任办公室。我在门口等您。”

许航挂了电话,转身往东侧走。

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,赵律师果然等在那里。

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提着公文包,表情严肃。

“赵律师,怎么了?”

“进去说。”

赵律师推开门。

办公室里,除了心内科主任,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,和一个护士。

看到许航进来,主任站起身。

“是许航先生吧?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请坐。”

主任示意许航坐下,看了眼赵律师。

“赵律师,您来说?”

“好。”

赵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
“许先生,周明远先生在一个月前,也就是他上次出院后,找我立了一份补充遗嘱,并且做了公证。”

许航愣了一下。

“补充遗嘱?”

“对。”

赵律师翻开文件。

“这份遗嘱的主要内容是:如果周明远先生因突发疾病陷入昏迷或病危状态,持续超过七十二小时,则自动触发遗嘱执行程序。”

“程序包括:第一,冻结周明远先生名下所有资产,包括银行存款、股票、基金、房产。第二,由我作为执行人,召开家庭会议,公布遗嘱最终版本。第三,在周明远先生恢复意识或确认去世前,任何人不准动用其名下资产。”

许航看着那份文件。

“所以,外公是清醒的时候立的这份遗嘱?”

“是。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,也清楚子女的品性。所以,他给自己留了后手。”

赵律师合上文件。

“现在,周明远先生已经昏迷超过七十二小时。按照遗嘱,我需要通知所有法定继承人,明天上午十点,在医院附近的明诚律师事务所开会,公布遗嘱最终版本。”

“所有法定继承人,包括我?”

“包括您。您是周文慧女士的儿子,周文慧女士是周明远先生的女儿,您有继承权。”

许航沉默了几秒。

“大舅和小姨知道吗?”

“还不知道。我一会儿会通知他们。”

赵律师看了眼手表。

“许先生,明天上午十点,请务必准时到。另外,提醒您一句,明天的会议,可能会不太愉快。请您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许航站起身。

“赵律师,外公他……真的醒不过来了吗?”

主任接过话。

“周老先生的心脏功能很差,这次突发心梗,又引起了脑部供血不足,情况很不乐观。就算能醒过来,也可能会有严重的后遗症,比如偏瘫,或者失语。”

许航点了点头。

“谢谢您,主任。”

“不客气,这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
从办公室出来,赵律师送许航到电梯口。

“许先生,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,许航到达明诚律师事务所。

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,装修得很气派。

前台小姐领他进了一间会议室。

长方形会议桌,能坐二十个人。

周建国一家已经到了,坐在桌子左侧。

周建红一家坐在右侧。

看到许航进来,周建国皱了皱眉,周建红直接冷哼了一声。

周浩更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。

许航没理他们,在桌子末端坐下。

离所有人都远。

九点五十八分,赵律师推门进来。
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。

“各位,早上好。”

赵律师走到主位,放下公文包。

“我先介绍一下,这位是王律师,我的同事。这位是李助理,负责会议记录。”

“今天请各位来,是为了公布周明远先生的最终遗嘱。”

“最终遗嘱?”

周建国打断他。

“赵律师,我爸之前不是立过遗嘱了吗?上次家庭聚餐,他亲口说的,我们都听见了。”

“那是第一份遗嘱。”

赵律师打开公文包,拿出两份文件。

“周明远先生在一个月前,也就是十月三日,立了这份最终遗嘱,并且做了公证。根据公证处的规定,当存在多份遗嘱时,以最后一份公证遗嘱为准。”

“什么?!”

周建红猛地站起来。

“我爸又立了遗嘱?我怎么不知道?”

“周老先生立遗嘱时,神志清醒,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。他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。”

赵律师的语气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
“现在,我宣读遗嘱内容。”
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盯着赵律师手里的文件。

“第一条,关于周明远先生名下不动产:老宅一套,市值约八百五十万。该房产在周明远先生去世后,由妻子李秀英女士单独继承,终身居住。李秀英女士去世后,该房产出售,所得款项百分之五十捐给市红十字会,百分之五十平均分给周建国、周建红、许航三人。”

“凭什么?!”

周建红再次打断,声音尖利。

“老宅凭什么要给妈?妈都那么大年纪了,要房子干什么?再说了,许航凭什么分钱?他一个外姓人,凭什么?”

“周女士,请您保持安静,听我读完。”

赵律师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冷。

周建红还想说什么,被田志军拉住了。

“第二条,关于公司股份。周明远先生名下持有明远建材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。其中百分之三十,由长子周建国继承。百分之二十,由女儿周建红继承。剩余百分之十,设立员工激励基金,由公司管理层共同持有。”

周建国的脸色稍微好了点。

虽然比他预期的少,但至少拿到了。

但周建红又不干了。

“凭什么大哥拿三十,我只拿二十?上次爸还说给我二十,这次怎么还少了?”

“周女士,请稍安勿躁。”

赵律师继续。

“第三条,关于银行存款、理财及其他流动资产。周明远先生名下所有现金类资产,总计约一千二百万。其中九百万,由长子周建国继承。一百万,由女儿周建红继承。剩余二百万,捐给市第一中学,设立助学基金。”

“第四条,关于周文慧女士遗产处理。周明远先生承认,当年周文慧女士车祸赔偿金八十万,以及其名下房产出售所得一百二十万,共计二百万,由其代为保管。该笔资金,连本带利,应在周明远先生去世后,全额归还给许航先生。利息按当年银行定期存款利率计算,估算总额约为二百六十万。”

许航抬起头。

看着赵律师。

“第五条,也是最后一条。”

赵律师顿了顿,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。

“周明远先生声明,以上所有分配,均为最终分配,任何人不得异议。若任何继承人对分配方案不满,或采取诉讼、骚扰等方式干扰遗嘱执行,则自动丧失继承资格,其应得份额捐给慈善机构。”

“遗嘱宣读完毕。”
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几秒钟后,周建红第一个爆发。

“我不信!这遗嘱是假的!爸怎么可能这么分?老宅给妈,妈能活几年?到时候卖了钱,还要分给许航?凭什么?!”

“就是!”

周浩也跟着站起来,指着许航。

“爷爷上次明明说,许航一分没有!这才过了一个月,怎么就变了?赵律师,是不是许航贿赂你了?让你改了遗嘱?”

“周浩先生,请注意您的言辞。”

赵律师的脸色沉下来。

“这份遗嘱经过公证处公证,具有完全法律效力。您如果质疑,可以向公证处申请核查,或者向法院提起诉讼。但我要提醒您,根据遗嘱第五条,如果您提起诉讼,将自动丧失继承资格。”

“你威胁我?”

周浩眼睛都红了。

“我不是威胁,我是陈述事实。”

赵律师看向周建国。

“周先生,您是长子,应该明白事理。这份遗嘱,是您父亲清醒时立的,代表他最终的意愿。作为子女,应该尊重。”

周建国坐在椅子上,脸色铁青。

他盯着那份遗嘱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抬头,看向赵律师。

“赵律师,我想看看遗嘱原件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赵律师把遗嘱递过去。

周建国接过来,一行一行地看。

看到老宅那条,他手指紧了紧。

看到公司股份那条,他脸色更沉。

看到现金分配那条,他呼吸都重了。

最后,他看到母亲李秀英的签名,作为见证人之一。

“妈也知道这份遗嘱?”

“知道。周老先生立遗嘱时,李秀英女士在场,并签字见证。”

赵律师说。

“另外,还有两位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在场。整个过程有录音录像,存档在公证处。如果您需要,可以申请调取。”

周建国不说话了。

他放下遗嘱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“大哥!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
周建红急得直跺脚。

“爸这遗嘱,摆明了就是偏心!老宅给妈,妈以后还不是听你的?可偏偏要写进去,等妈走了,还要分给许航!这算什么?防着我们吗?”

“还有那二百万,凭什么给许航?那钱早就用完了,哪来的二百万给他?”

“建红。”

周建国睁开眼睛,声音很疲惫。

“遗嘱已经立了,公证了,说这些没用。”

“怎么没用?我们可以告!告这份遗嘱是爸被胁迫立的!爸上次住院,脑子就不清楚了,肯定是许航趁着爸糊涂,哄他立的!”

周建红说着,猛地转向许航。

“许航,你说!你是不是偷偷去医院看爸,跟他说了什么?是不是你怂恿爸改遗嘱的?”

许航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你说啊!哑巴了?”

周建红抓起桌上的水杯,就要砸过来。

被田志军死死拉住。

“建红!冷静点!”

“我怎么冷静?爸要把钱给一个外人,我怎么冷静?!”

会议室里乱成一团。

赵律师敲了敲桌子。

“各位,请安静!”

没人听他的。

周建红还在骂,周浩在帮腔,田志军拦着,刘美玲在劝,周婷吓得躲在一边。

周建国闭着眼,一言不发。

许航坐在末端,看着这场闹剧。

忽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
一个护士站在门口,脸色焦急。

“谁是周明远先生的家属?”

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。

“我是,怎么了?”

周建国站起来。

“周老先生醒了,说要见家属。但他情况很不稳定,只能进去一个人,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。”

“醒了?”

周建国眼睛一亮。

“我去!”

“我去!我是他女儿!”

周建红也挤过来。

“我去,爷爷最疼我!”

周浩也要往前凑。

护士被他们围住,有点慌。

“只能进一个人,这是医生说的。病人刚醒,不能受刺激。”

“我去。”

一个声音从会议室末端传来。

所有人都回头。

许航站起来,看着护士。

“外公要见的,是我。”

“你凭什么?”

周浩第一个反对。

“爷爷要见也是见我爸,见我妈,见你一个外人干什么?”

“是不是外人,得外公说了算。”

许航看着护士。

“护士小姐,外公有没有说,要见谁?”

护士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“周老先生说,要见外孙,许航。”

会议室里,再次安静下来。

这次,是死寂。

周建红的脸色,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

周浩张着嘴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
周建国盯着许航,眼神复杂。

“不可能……爷爷怎么可能要见你?”

周浩喃喃地说。

“护士,你是不是听错了?”

“我没听错。”

护士有点不耐烦了。

“病人情况不稳定,你们到底谁去?不去的话,我就回去了。”

“我去。”

许航走到门口。

“带我过去。”

ICU门口,医生拦住了许航。

“只能进去五分钟,不能碰病人,不能大声说话,不能让他情绪激动。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”

许航换上无菌服,戴上口罩和帽子,跟着医生走进去。

ICU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滴滴声。

周明远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向许航。

那双眼睛,浑浊,疲惫,但还带着一丝清明。

“外公。”

许航走到床边,轻声叫。

周明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
“航……”

“我在。”

许航弯下腰,靠近一些。

“您别说话,好好休息。”

周明远摇头,手指动了动,想抬起来,但没力气。

他看向许航的手。

许航顺着他的目光,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,那枚戒指。

他想了想,把戒指摘下来,放在周明远眼前。

“我妈的戒指。”

周明远盯着戒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闭上眼睛,一滴眼泪,从眼角滑下来。

“对……不起……”

他的声音,几乎听不见。

但许航听到了。
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

“信托……知道了吗?”

周明远睁开眼,看着他。

许航愣了一下,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
周明远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“你妈……聪明……比我聪明……”

“外公……”

“别恨我……”

周明远打断他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
“我……糊涂……重男轻女……对不起你妈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但周家……不能散……建国和建红……不成器……你得……看着他们……”

“我?”

“信托的钱……是你的……但周家……你妈的心血……你得……守住……”

周明远说着,呼吸急促起来。

仪器发出警报声。

医生和护士立刻围过来。

“病人情绪激动,家属先出去!”

护士推着许航往外走。

许航回头,看到周明远在看他。

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

“守住。”

然后,闭上了眼睛。

仪器上的数字,开始剧烈波动。

“准备抢救!”

医生大喊。

许航被推出ICU,门在身后关上。

他站在走廊里,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。

手心里,那枚戒指,硌得生疼。

五分钟。

只有五分钟。

但好像,过了很久。

久到,他忽然明白了,这一个月发生的一切。

外公的病,是真是假?

遗嘱的更改,是临时起意,还是早有打算?

那份信托,母亲设定了条件,外公知不知道?

他知道。

他一定知道。

所以他才在家庭聚餐上,当众宣布,不给许航一分钱。

所以他才在昏迷前,立下那份最终遗嘱,把母亲的遗产,还给许航。

所以他才在醒来后,第一时间要见许航,说“守住”。

守住什么?

守住周家?

守住母亲的心血?

还是守住……那七千万信托背后,真正的秘密?

许航握紧戒指。

金属的棱角,硌进肉里。

有点疼。

但他没松手。

从医院出来,天又阴了。

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迟迟不下。

许航站在医院门口,给赵律师打了个电话。

“赵律师,外公醒了,但情况不稳定,又在抢救。”

“我知道,医院通知我了。”

赵律师的声音有点沉。

“许先生,遗嘱已经公布,接下来就是执行程序。但您要有心理准备,周建国和周建红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。”

“他们想怎么样?”

“我收到消息,周建国在联系其他股东,想联合起来,阻止那百分之十的股份转入员工激励基金。周建红在打听老宅的产权情况,想找理由让李秀英女士提前放弃继承权。”

许航握紧手机。

“他们能得逞吗?”

“很难。遗嘱是公证过的,受保护。但他们可以拖,用各种方法拖延执行程序。打官司,申请笔迹鉴定,甚至质疑周老先生立遗嘱时的精神状态。拖个一年半载,很正常。”

一年半载。

许航想起信托的观察期。

还剩十一个月。

“赵律师,如果我外公……这次没挺过来,遗嘱执行需要多久?”

“顺利的话,三个月。不顺利的话,一两年都有可能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许航挂了电话,抬头看着天。

云层很厚,透不出一点光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带他去公园放风筝。

那天也是阴天,风筝飞不高,摇摇晃晃的。

母亲说:“小航,你看,风筝飞得再低,线也在自己手里。只要线不断,就掉不下来。”

那时候他不懂。
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
第二天,周明远的情况稳定下来,但还没脱离危险。

许航照常上班。

策划案交了终版,总监的脸色好了点,但也没多说什么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小刘又凑过来。

“许航,听说你外公又立遗嘱了?这次分你钱了?”

许航低头吃饭,没理他。

“哎,你别不说话啊,咱们公司都传遍了。说你家那点事,比电视剧还精彩。上次一分不给,这次又给了,是不是你外公知道自己不行了,良心发现了?”

“刘哥。”

许航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“我吃饱了,您慢用。”

他说完,端起餐盘走了。

小刘在后面嘀咕:“拽什么拽,不就是分了点钱吗……”

许航没回头。

下午三点,他收到周浩的微信。

“许航,晚上八点,老地方见。有事跟你说。”

老地方,是指小区门口。

许航没回。

五分钟后,周浩又发了一条。

“关于你妈车祸的事,你来不来?”

许航盯着那行字,看了十秒。

然后回了一个字。

“来。”

晚上八点,许航准时到小区门口。

周浩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,但车里没人。

许航等了两分钟,周浩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,手里拿着瓶水。

“还挺准时。”

他走到许航面前,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
许航开门见山。

“急什么?”

周浩把水瓶扔进垃圾桶,靠在车上,上下打量许航。

“许航,我真是小看你了。居然能让爷爷在昏迷前改遗嘱,还专门把你叫进去说悄悄话。可以啊,手段够高的。”

“你要是说这些,我就走了。”

许航转身。

“等等!”

周浩叫住他。

“你不想知道你妈车祸的真相?”

许航停住脚步,回头。

“什么真相?”

“当年那场车祸,不是意外。”

周浩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是有人动了刹车。”

许航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你爸妈的车祸,是人为的。有人在他们车上做了手脚,刹车失灵,才会撞上那辆货车。”

周浩盯着许航的脸,想从他脸上看到震惊,或者愤怒。

但许航很平静。

太平静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听我爸说的。有一次他喝多了,说漏了嘴。说当年爷爷的公司遇到大麻烦,急需一笔资金周转。你妈手里有笔钱,是外公外婆早年给她的嫁妆,还有她自己攒的,大概一百多万。爷爷想借,你妈不肯,说那是留给你的教育基金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没过多久,你爸妈就出车祸了。那笔钱,自然就到了爷爷手里,解了公司的燃眉之急。”

周浩说完,看着许航。

“你说,巧不巧?”

许航没说话。

他想起母亲的信。

“爸爸和妈妈给你留的钱,外公不会给你的。”

“他重男轻女,又固执,总觉得女儿是外人,外孙更是外人。”

原来,不只是重男轻女。

可能,还有别的。

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干什么?”

许航问。

“不想干什么,就是觉得你可怜。”

周浩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嘲讽。

“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,还以为周家对你有恩。其实呢?你爸妈可能是被周家害死的,你的钱被周家用了,你还得感恩戴德。许航,你说你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?”

许航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也笑了。

很轻的一声笑,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周浩,你以为你告诉我这些,我就会去闹,去查,去跟周家撕破脸?”

“难道你不该去吗?”

“该不该,是我的事。”

许航往前走了两步,离周浩很近。

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那你爸,你爷爷,都是凶手。你身上流着凶手的血。你这辈子,都得背着这个秘密活下去。”

周浩的脸色,瞬间白了。

“你胡说什么?我没说他们……”

“你没说,但你暗示了。”

许航打断他。

“周浩,你这招挺毒。想让我去闹,闹得越大越好,最好闹到警察那里,闹到爷爷那里。这样,周家就乱了,遗嘱说不定能改,你爸就能拿到更多,对吧?”

“我没有!”

“你有没有,你心里清楚。”

许航退后一步,拉开距离。

“不过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至少让我知道,我爸妈的死,可能没那么简单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往小区里走。

“许航!”

周浩在背后喊。

“你就不想报仇吗?”

许航没停,也没回头。

“报仇?”

他轻声说,像是在问自己。

“报什么仇?找谁报仇?你有证据吗?没有证据,就是诽谤。这个道理,我十岁就懂了。”

回到家,许航锁上门,坐在沙发上。

坐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拿出手机,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。

“赵律师,我母亲当年的车祸,您了解多少?”

十分钟后,赵律师回电话过来。

“许先生,您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今天周浩告诉我,那场车祸可能不是意外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许先生,您母亲的案子,当年交警部门有完整的事故报告,结论是意外。肇事司机疲劳驾驶,全责。没有证据表明车辆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
“真的没有?”

“至少官方报告里没有。”

赵律师顿了顿。

“但您母亲去世前,确实跟我说过一些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,如果她出了什么事,一定不是意外。让我无论如何,要保护好您,还有那笔信托。”

许航握紧手机。
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
“她说,周家是个泥潭,但您身上流着周家的血,逃不掉。所以她要给您留条后路,让您有选择的权力,也有说不的底气。”

赵律师的声音,很轻,但很稳。

“许先生,您母亲是个很聪明,也很有远见的女人。她早就看透了周家人的本性,所以才会用那种方式,给您留下那笔钱。”

“那她为什么不走?为什么不带我离开周家?”

“她试过。”

赵律师叹了口气。

“您三岁那年,她想过带您去别的城市生活。但您外公以死相逼,说如果她敢走,就断绝父女关系,一分钱都不给她。您母亲当时刚生了您,身体不好,工作也不稳定,没办法,只能留下。”

“后来,您父亲工作调动,他们搬出去住,情况好了一点。但您外公还是经常找他们要钱,要帮忙。直到那场车祸。”

许航闭上眼睛。

眼前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。

母亲的笑,父亲把他扛在肩头,一家三口去游乐园。

然后,是刺耳的刹车声,玻璃碎裂的声音,还有浓烈的血腥味。

“许先生?”

赵律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许航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
“赵律师,如果我外公这次没挺过来,周家会怎么样?”

“会乱。”

赵律师说得很直接。

“周建国和周建红都不是能撑起公司的人。周浩更不行。明远建材是您外公一辈子的心血,但如果没有靠谱的人接手,很可能在三年内倒闭。”

“所以外公让我‘守住’?”

“是。他可能希望您,用那笔信托的钱,或者用别的方式,保住公司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许航问,声音很冷。

“他对我妈那样,对我那样,现在快不行了,说一句‘守住’,我就要替他守住家业?凭什么?”

“这不是凭不凭的问题。”

赵律师顿了顿。

“许先生,我说句实话。您守不守,是您的事。但如果您不守,明远建材倒了,几百号员工失业,您母亲的心血,也就彻底没了。”

“您母亲当年,也在那家公司工作过。从财务做到副总,很多老员工,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。她去世后,您外公把她的办公室锁了,谁也不让进。但那些老员工,都记得她。”

许航没说话。

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建议。最终怎么选,在您。”

赵律师说完,挂了电话。

许航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。

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一个家。

有的温暖,有的冰冷。

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。

他想起小时候,住在周家保姆房的日子。
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。

晚上,他能听到主卧传来的电视声,笑声,说话声。

那些声音,离他很近,又很远。

像隔着一条河。

他在河这边,他们在河那边。

后来,他搬出来自己住。

房间还是很小的,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。

没人命令他摆鞋,没人嘲笑他穷,没人说他“外姓人”。

可为什么,心里还是空了一块?

是因为母亲吗?

还是因为,那个他叫了十五年“外公”的老人,在生命的最后,对他说的那句“对不起”?

许航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有些事,他得弄清楚。

三天后,周明远脱离危险,转入普通病房。

但人已经糊涂了,认不清人,也说不了完整的句子。

医生说,是脑部缺氧时间太长,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。

以后,可能就这样了。

周建国和周建红轮流去医院看了几次,就很少再去了。

雇了个护工,二十四小时看着。

老宅那边,李秀英一个人住,周建国说要接她去家里,但她不肯。

“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儿等你爸回来。”

可周明远,回不来了。

十一月中旬,许航去老宅看外婆。

李秀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到许航,眼睛一亮。

“小航来了?”

“外婆。”

许航把带来的水果和补品放在桌上。

“您怎么坐在外面?天凉了,进屋吧。”

“不凉,晒晒太阳,暖和。”

李秀英拉住许航的手,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
“小航,你外公他……还好吗?”

“还好,就是不太认人。”

“唉……”

李秀英叹了口气,眼圈又红了。

“他这一辈子,要强,固执,到头来,落得这么个下场。也是报应。”

“外婆,您别这么说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李秀英擦了擦眼角。

“小航,外婆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妈。当年你妈要走,是我拦着,说再等等,等你外公气消了。结果,等来等去,等到了那场车祸……”

“外婆,都过去了。”

“过不去。”

李秀英摇头。

“我一闭眼,就看见你妈,看见你爸,看见你小时候,拉着我的手,问‘外婆,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’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。

许航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
等外婆哭完了,他才开口。

“外婆,我妈当年,是不是和外公吵过架?”

李秀英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听人说的。说外公想用我妈的钱周转公司,我妈不肯,就吵起来了。”

“是谁告诉你的?”

“您别管是谁。您就说,是不是真的?”

李秀英沉默了很久,点点头。

“是真的。那是你爸妈出事前一个月,你外公公司遇到困难,银行贷款批不下来,供应商又催款。他找你妈借,你妈不肯,说那钱是留给你的。两人大吵一架,你外公说了很多难听话,说你妈是白眼狼,白养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你妈哭着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直到……直到出事。”

李秀英说着,又掉眼泪。

“小航,你外公后来也后悔了,但他说不出口。你妈走后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,出来的时候,头发白了一半。那笔钱,他没用,一直存着,说等你成年给你。可后来,你大舅做生意亏了,他又……”

“又给我大舅用了?”

“嗯。他说先应应急,等周转开了就补上。可一直没补上。”

许航闭上眼睛。

所以,周浩说的,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
外公用了母亲的钱,但车祸,是意外吗?

他不知道。

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
“外婆,我妈的办公室,还在吗?”

“在,在老宅二楼,最里面那间。你外公一直锁着,谁也不让进。”

“钥匙在哪儿?”

“在我这儿。你外公住院前给我的,说如果他不在了,就把办公室里的东西,都交给你。”

李秀英起身,进屋,很快拿着一把钥匙出来。

“给你。”

许航接过钥匙。

铜制的,有点生锈了。

“外婆,我去看看。”

“去吧。小心点,那屋子好久没打扫了,都是灰。”

母亲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。

门是深棕色的,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。

许航用钥匙打开,推开门。

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他打开灯。

房间不大,二十平米左右,靠窗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,一把转椅。

墙边是书柜,里面塞满了文件和书。

桌上很干净,只有一个笔筒,一个台历,一个相框。

相框里,是母亲和父亲的合影。

那时候他们还年轻,笑得灿烂。

许航走过去,拿起相框,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
然后,他拉开抽屉。

第一个抽屉是空的。

第二个抽屉里,有一些文件,都是公司往年的报表。

第三个抽屉,锁着。

许航试了试钥匙,打不开。

他想了想,蹲下身,看到抽屉侧面有个小小的缝隙。

很窄,但能伸进一根铁丝。

他去厨房找了根细铁丝,掰直,伸进去,捅了捅。
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
抽屉里,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很厚。

许航拿出来,打开。

里面是几份文件,还有一封信。

信是母亲写的,日期是2006年3月8日。

她去世前两个月。

“小航:
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长大了,有能力知道一些事了。

妈妈时间不多了,有些话,必须写下来。

第一,关于车祸。妈妈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,车也被人动过两次。一次是刹车失灵,还好发现得早。一次是轮胎被扎。我去报警,但没有证据,警察说可能是意外。

但我清楚,不是意外。

是谁,我不能说。但你要记住,如果妈妈出了什么事,一定是有人害我。

这个人,很可能是周家人。

第二,关于钱。妈妈给你设了一份信托,七千万,是你外公早年给我的一部分股份分红,还有你爸的保险金。这笔钱,足够你好好生活。但你要记住,钱要用在正道上,不要用来报复。

第三,关于周家。你外公重男轻女,但你大舅和小姨,都不是能撑起家的人。如果有一天,周家有难,你能帮就帮一把。不是为你外公,是为那些跟着周家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。

第四,关于你。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你还小,以后的路还长。记住,无论别人怎么对你,你都要善良,要坚强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
妈妈爱你。

文慧”

信的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。

“如果妈妈不在了,去找赵明远律师。他是我大学同学,值得信任。”

许航拿着信,手在抖。

抖得很厉害。

抖到信纸哗哗作响。

原来,母亲早就知道。

知道有人要害她。

知道是周家人。

可她没说。

她只是默默安排了后路,给他留了钱,留了信托,留了这封信。

然后,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坐上车,再也没有回来。

许航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
然后,他看向文件。

第一份,是母亲在明远建材的股权证明。

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是外公早年给她的嫁妆。

第二份,是一份遗嘱草稿。

母亲指定,她名下所有资产,包括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,在她去世后,全部由儿子许航继承。

但这份遗嘱,没有公证。

因为还没来得及公证,她就出事了。

第三份,是一份保险单。

投保人是母亲,被保险人是父亲,受益人是许航。

保额,五百万。

但保险单上,被保险人的名字,被划掉了,改成了母亲。

旁边有一行小字,是母亲的笔迹。

“如果他先走,这钱留给小航。”

许航看着那些文件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把所有东西装回信封,放进背包。

锁上门,下楼。

外婆还在院子里坐着,看到他下来,抬起头。

“小航,找到了吗?”

“找到了。”

许航走过去,蹲下身,握住外婆的手。

“外婆,您搬来跟我住吧。”

李秀英愣了一下。

“跟你住?那怎么行?你一个人住,我去了添麻烦。”

“不麻烦。我租的房子虽然小,但两个人住得下。您一个人在这儿,我不放心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

许航握紧外婆的手。

“您照顾了我十五年,现在,该我照顾您了。”

李秀英看着他,眼泪又掉下来。

“小航……”

“外婆,收拾东西,我们今天就搬。”

许航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,四十平。

两个人住,确实有点挤。

但他把卧室让给外婆,自己在客厅打了地铺。

李秀英一开始不肯,但拗不过许航,只好答应。

搬过来的第一天晚上,外婆做了糖醋排骨,红烧鱼,都是许航爱吃的菜。

饭桌上,她一直给许航夹菜。

“多吃点,你看你,都瘦了。”

“外婆,您也吃。”

“我吃,我吃。”

两人默默地吃饭,谁也没提周家,没提外公,没提那些糟心事。

吃完饭,许航洗碗,外婆坐在沙发上,看电视。

新闻里在播本地企业的动态。

“明远建材近日陷入财务危机,多家供应商停止供货,银行催收贷款。据悉,该公司创始人周明远目前病重住院,其子周建国暂代董事长一职,但未能有效缓解公司困境……”

许航擦碗的手,顿了顿。

然后,继续擦。

晚上十点,外婆睡了。

许航坐在客厅地铺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,查明远建材的资料。

公司成立二十八年,主营建材批发和装修工程。

前十年发展很快,是本地知名企业。

但从五年前开始,业绩下滑,负债增加。

到今年,已经连续三年亏损。

银行欠款八千万,供应商欠款三千万,员工工资拖欠两个月。

如果下个月再没有资金注入,公司可能就要申请破产清算。

许航看着那些数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合上电脑,躺下。

看着天花板。

耳边响起外公的声音。

“守住。”

还有母亲的信。

“如果周家有难,你能帮就帮一把。不是为你外公,是为那些跟着周家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。”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可怎么帮?

七千万信托,还在观察期,动不了。

就算能动,他为什么要拿母亲留给他的钱,去填周家的窟窿?

就为了那句“守住”?

就为了那些他都没见过的老员工?

许航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一夜,他失眠了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许航一早起来,去了趟明远建材。

公司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,五层,整层都是。

前台没人,办公区也空了一大半。

只有几个老员工,还在电脑前忙着什么,但脸色都很差。

许航走进去,没人理他。

他走到财务部门口,敲了敲门。

“请问,刘会计在吗?”

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许航,周文慧的儿子。”

“文慧的儿子?”

刘会计站起来,上下打量他。

“都长这么大了……上次见你,你才这么高。”

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。

“您认识我妈?”

“认识,当然认识。你妈以前是副总,我是她手下的会计。她人特别好,对我们也特别好。可惜,走得太早了……”

刘会计说着,眼圈红了。

“您坐,坐。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
“不用麻烦。我就是来问问,公司现在的情况。”

刘会计叹了口气,坐下。

“情况很不好。银行天天催款,供应商不供货,工地都停了。员工工资欠了两个月,下个月再不发,估计人都要走光了。”

“周建国……我大舅,他怎么说?”

“周总?他天天在外面跑,说找投资,找贷款,但没一个谈成的。前两天,他还想把公司抵押出去,借高利贷,被我们几个老员工拦住了。那高利贷能借吗?借了,公司就彻底完了。”

许航沉默了几秒。

“公司现在,还值多少钱?”

“账面资产大概一个亿,但负债一亿一,已经是资不抵债了。如果清算,把设备、库存卖了,可能还能剩点,但也不多。关键是,公司倒了,这百十号人,怎么办?”

刘会计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恳求。

“许航,你……你能不能想想办法?你妈当年,最看重这家公司。她说,这是她爸一辈子的心血,也是她的心血。她走了,我们这些人,还守着,就是想等她回来。可她回不来了……现在,公司也要没了……”

她说着,哭了起来。

旁边几个老员工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。

“是啊,许航,你妈当年对我们有恩。我儿子上学,学费不够,是你妈借给我的。”

“我老婆生病,做手术,也是你妈帮我凑的钱。”

“公司不能倒啊,倒了,我们这些人,上哪找工作去?”

许航看着他们。

看着他们脸上的焦急,担忧,绝望。

这些人,大多四五十岁了,上有老下有小。

如果公司倒了,他们可能真的会走投无路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许航站起来。

“我回去想想办法。”

“真的?你有办法?”

刘会计眼睛一亮。

“我不确定,但我会尽力。”

许航说完,转身离开。

走出写字楼,他给赵律师打了个电话。

“赵律师,我想动用信托资金,投资明远建材。”
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许先生,您确定吗?那家公司的情况,您应该清楚。资不抵债,经营困难,投资风险很大。”

“我确定。”

“可是,信托观察期还有十个月。现在动用资金,需要信托委员会批准,而且可能会影响您的继承资格。”

“如果我以个人名义借款给公司呢?用信托做抵押。”

“这……理论上可以,但同样需要委员会批准。而且,如果您投资失败,信托资金可能会被没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许航抬头,看着写字楼。

“但我妈说过,如果周家有难,让我帮一把。不是为了周家,是为了那些老员工。”

赵律师又沉默了几秒。

“许先生,您想清楚了吗?这可能是个无底洞。”
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
“好,那我帮您申请。但委员会可能需要一周时间审核。”

“谢谢您,赵律师。”

挂了电话,许航没有回家。

他去了医院。

周明远还在病房里躺着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
护工在走廊上打瞌睡。

许航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

“外公。”

他叫了一声。

周明远没反应。

“外公,我是许航。”

周明远的眼皮动了动,但没睁开。

“公司的事,我知道了。我会想办法,但能不能成,我不知道。”

“您让我守住,我尽量。但我不是为了您,是为了我妈,为了那些老员工。”

“至于周家其他人,大舅,小姨,周浩……他们怎么样,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”

“等公司稳定了,我会把外婆接走,照顾她。您这边,护工会继续照顾,费用我出。”

“这是我能做的,也是我最后能为周家做的。”

“以后,我们两清了。”

许航说完,站起身。
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周明远还是闭着眼,但眼角,有一滴眼泪,缓缓滑下来。

许航没停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走廊很长,很安静。

只有他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回荡在空气里。

像一种告别。

也像一种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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